但窥临江仙

当我们讨论孤独时它存在吗?

徒劳牵挂(已完)

徒劳牵挂


*

别相信任何人的话。

这是警告。



这间房子不对劲儿。

陌生,太陌生了。

我的房间绝不是这样的——这间房子花里胡哨,塞满了褪色的海报和一点都不美味的汉堡包。老天,汉堡包这种垃圾食品怎么会成为大众主流?——它应该是井井有条的,再不济也应该是整洁的。哪怕是娜塔莎给我布置的童话风也比这个要好。

这张床,虽然很舒服,给我的感觉就像姐姐一样但是它太脏了。另外,那上面留下的白色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吱。”

门响了一声。

那响动吓了我一跳。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掏水管……等等。

我的手……?!

我穿着丝绸睡衣,我能够感觉到我的视线高度高了不少,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长高这么多?

而我的手,它也不是我这个时候应该有的,它变成了三四十岁男人的那种粗糙手掌!

怎么可能——

“咔。”

门口打开了。

只是很轻的“吱咔”一声,我却惊得往后猛退。我警惕地盯着门口。

一个男人赤裸着上身走进来。

那个男人,显然他是个男人,并不是金发碧眼的姑娘。他大概一米八左右,看起来就是个美国人。他的赤裸着上身走进来,胸膛(之后我还看到了背后也有)上有着暧昧的抓痕。而这间房子显然是间卧室,这里面只有我,和一床脏兮兮的被子。

很显然,他身上那些玩意儿……娘的,女人的手掌不会有这么大,那必定是我抓出来的。

开什么玩笑,难道我现在在跟基佬鬼混?!而且,居然还是被肏的!这他妈是在开什么玩笑?!

真想把那个耻辱的证据一刀捅死——

我火气上头,那男人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见我清醒了就笑着打招呼:“嘿万尼亚,早上好啊。”

我警惕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走到衣架旁,一边套衣服一边对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冷静。”

我保持沉默,选择了一个防御的姿态。

他偏过头来看着我,无奈已经成了一层浅浅的皮,隐藏在那角质层之下的肌肉满满地写着“习以为常”。

他说道:“过去的六七年,每天早上我看见你的时候你都是这样的。你第一次忘记所有坐起来的时候我躺在你身边,差点被你打成半身不遂。”

……忘记所有……?

他笑起来:“我是你男友——虽然你现在大概不愿意承认——嗯,要我带你熟悉一下这儿吗?”

我摇摇头。

他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我是阿尔弗雷德,全名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你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以叫我。”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大概是做早饭去了。

我不想相信他,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对他天生的就有一股不信任。

我不得不相信他吗?

看看我的这身皮肉,还有他熟稔的态度。

我还是要保持警惕。

我从被子里爬起来,决定好好看看这间房子。

房子的东边是窗帘,是从蓝色到紫色的渐变,拉开之后是一扇玻璃门,门上了锁。外面是阳台。阳台铺着中国瓷砖,栏杆是白色的。外面景色很好,我估计现在应该是盛夏。

我拉上窗帘。

我听见阿尔弗雷德远远地喊道:“万尼亚,阳台上了锁,你别往外面跑!”

……我拉窗帘的动作很轻,他怎么听到的?

既然他这么说了,还是等人走了再试吧。

房子的东北角是衣架,一个花里胡哨的衣架。之前挂着阿尔弗雷德的衣服,现在还有一件米色的还算整齐的大衣。我估计了一下尺寸,那大概是我的。

除此之外,北边还有衣柜。

门在西面,是一扇很普通的门。

床头挨着南边的墙,床尾对着北方。床上堆着很多书,我觉得其中应该有一部分是我的。那些书里面有一半署着俄国作家的名字。

我走出房间。

房间之外也并非别有洞天,事实上,它无非就是干净一点罢了。

阿尔弗雷德刚好端着早餐从厨房里走出,牛奶,可乐,还有汉堡包。

我沉默了。

他显然意识到了我神色不对,然后他放下可乐汉堡包,把牛奶放到我这边。他进厨房带出了面包,拿出了果酱。

我坐下来捏了捏面包,确认它没有什么不妥,然后我开始吃。蘸着果酱还是不错的。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开始喝可乐。他喝可乐有个奇怪的习惯,他总是喜欢三短一长,要不就三长一短,还一定要喝出声音。

好吵。

我低下头。

……总是?

“……布拉金……一起……怎么样?”

嘈杂的声音一闪而过。

阿尔弗雷德敏锐地发现了我的不对:“怎么了?”

我斟酌了一下,答道:“想起来一点东西。”

他对我笑了笑——意外的他笑起来还算挺有魅力——“嘿,今天不错!”

他很高兴的样子。

他很快地吃完早餐,系上领带,哼着小调。他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回头对我笑:“万尼亚,有什么事情你直接打我电话……嗯,”他指了指门口的一串数字,“就写在那儿。我们还有一台座机,因为你不会用新的手机。你今年36,我比你小五岁,”他走到门口蹲下,开始穿鞋子,“我31岁。”

我沉默着看着他。

过去的六七年,我都跟他生活在一起?

这样的一个男人。男人。

他又开口了:“你知道你在哪个国家吗?”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感到有些不妙。

“你在美国,不在俄罗斯……也不是苏联。”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站住,试探性的说:“你觉得你多大?”

我内心泛起了惊涛骇浪——我逃离了我的祖国?

冬日飞扬的大雪,被冻住的冰冷的房门,开放在花盆里的向日葵,我的宣誓,铁血咆哮的士兵——

他们都已离我远去。

我终于痛苦地意识到,我已经不是16岁了,那二十年的时光已经被我从生命当中剪去。



现在那个自称是我男友的人已经去上班了。

我忍不住开始思考,这六七年我是怎么过的。每天早上都是一个全新的我自己?也许最开始我就忘记了他,看到一个男人躺在身边时条件反射一拳轰了上去。之后他大概就学乖了,在我醒来之前就离开。我在试着做什么?这间房子里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也许是在试着离开?

我再一次提醒自己,我是36岁而不是16岁。

我走回卧室,拉开窗帘。

这是一个小镇,盛夏的小镇。一大片金色的花对着我摇曳。还是中国瓷砖,白色的栏杆。

我思考了一会,决定找到钥匙出门。如果找不到钥匙,就砸烂这扇玻璃门出去看看。

我走出来重新观察这栋房子的结构——平房。三室两厅两卫。看起来年代颇久,不过应该重新翻修过。

我走进一间卧室。

这间卧室显然废弃已久,以琼斯的个性大概是不会把钥匙这种日常用的东西放在这儿的……不过,他可能会把以前我的那份钥匙放在这里……

等等。

我……了解他?

我退出去,试图说服自己,那是我曾经的男友……哦操他妈的,虽然我还不习惯……但是他能等我七年,我当然能了解他。我本能地不愿意相信这个结论……嗐。

我回头看看,又走进厨房,在灶台上发现了一串钥匙。

我把它拿起来,想放进兜里却发现我还没有换睡衣,于是我回到最开始那个乱糟糟的卧室里,想找一身合适的衣服。

我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都是冬装。

我习惯性地摸了摸我的脖子,却发现那里有一条长长的伤疤,已经成了肿块。

我愣了愣。

我背后发冷。

难道我……?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卫生间。

那儿有块镜子。

镜子里的老家伙是谁?

这张脸还是我的轮廓。还是我的脸。只不过比以前黑了些。

脖子上有一条长伤疤。

幸好,幸好,我还是我。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叹了一口气。

就在刚刚那一会,我的喉咙都在随着心脏而鼓动。

我看了看时间,九点整。不早了。

起初我尽量把自己打扮的正常一点。到最后我意识到,停留在二十年前的我的审美不可能跟当代人搭上界,我索性随便穿了衣服和裤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围上了一条围巾——那个伤疤太讨厌了。

我拿着钥匙,走了出去。

这条马路还算宽敞。

现在我正在一家……大概是超市里。

我与那些店员们语言不通,也许我奇怪的装束和微笑的样子也吓退了她们。我曾经试图对她们比划来问些问题,但是她们不愿意靠近我。

我对自己说,你是36岁,一个成年男人,你16岁的日子早就过了。

我实在没事做,只好默默地走出去。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走出了多远,我有点后悔贸然跑出来。我不可能知道我的失忆症什么时候会发作……

我正在发呆,却听见了一句我的母语:“布拉金斯基先生?”

我回头,看见了一个东方人。

他穿着围裙站在花店门口,扎了一个小辫子,对我友好的笑了笑。

他又说:“伊万,进来坐坐吧?”

我迟疑了一下,看看他——比我矮很多,看起来也没什么威胁的样子——跟他走进了花店。

我看见了很多种花,玫瑰,中国玫瑰(月季),兰花……还有向日葵。

我想摸一摸那些向日葵,东方人在我背后说:“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这花儿可是要钱的。”

我回头看着他。

他对我狡黠地笑笑:“我可是经常看见你的。”

我站在原地,继续微笑着看他。

“我叫王耀,是花店老板。我已经对你做过起码四十次自我介绍了。”他坐在椅子上看我,“有兴趣听听吗?”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是自己单独来的。

那时候是……八年前吧,真亏我记得这么清楚。我可比你年纪大多了……那是隆冬,大概是圣诞节?这里门口堆着雪,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清出一条能过人的通道。我一抬头就看见你站在门口,带着一脸毫无诚意的笑容说,玫瑰花束多少钱?

我直接拿了一束给你,坐地起价,你也没还价直接付钱——这才是我记住你的原因——然后拿着它走出去。

我本来以为你是要送给你女朋友,心里还在想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矜持,然后我就看见你拿起那一束花在马路对面把它摔在了一个男孩儿的脸上。

天地良心,那个男孩儿可比你年轻,我看着你们勾肩搭背,或者说他单方面勾你的肩心情真是格外复杂。

第二次看到你你是带着那个男孩儿一块儿过来的,你办了张会员卡,买了一束玫瑰和一包向日葵花籽。那个男孩儿吵得要命,年轻人活力旺盛啊。

第三次你在六月份买了一盆向日葵,嗯,后来你告诉我你没养多久,过了花期就死了。

之后你有两三年没有来。

再一次来的时候,你满脸的戒备,那个男孩儿长大了一点,他一路把你劝进了这个花店,大概是希望你记起点什么。他背着你告诉我你得了失忆症,让我安抚你的情绪。每次你跑出来千万要叫你回去……我的俄语怎么学会的?我老家中/国东北,技多不压身嘛。之后你大概也猜到了,你经常会偷偷跑出来,每一次我都会叫住你。那一次平平无奇,你在店子里什么也没想起来,无非又领了一盒子花,还是向日葵。

之后每次来你都是全新的,有时候你以为自己22正在大学里读书,有时候你以为你27岁上班快要迟到了,不过今天你看起来格外不同——你以为自己是未成年人?

嗯……就是这样,与我而言也算一件奇事了。

我觉得你还是写本日记比较好,以前有一次你来这里的时候想起来了一点细节,大概是你恋爱史的一部分。你对我说,你很想记住阿尔弗雷德,但是只是徒劳。反正你记住了之后24小时就会忘,索性不记了。

为什么不写本日志呢?

就是这样。】

我听完王耀的话之后已经很晚了,指针已是正午。王耀说他可以留下我吃饭,但是我要等到阿尔弗雷德来再走,因为他要收钱。虽然我知道他八成是在开玩笑,但是我还是拒绝了。

我听他说了那么久,就像在听小说一样,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我觉得我并不饿,而且我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何况我正积蓄着无名的火气——

我正在靠别人养活。如果离开他我可能没有办法生存。尽管这是客观原因造成的。但我需要靠别人养活。

……阿尔弗雷德。

我突然想到他那张蠢得要死的脸。

我……?

我看见他一拳往我的头上打过来。他大声咆哮着什么。他的眼镜碎裂得只剩镜框,他扑到我身上抱住我,我头晕目眩。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地上,两手不住得颤抖。

我试图重新站起来,但我没法把自己撑起来。我索性把自己缩起来坐在地上。

我闭上眼睛。

阿尔弗雷德远远地冲我露出了那种傻逼的笑容,他的牙齿露出来像是在做牙膏广告。他大声笑着,站在马路对面,深夜的马路,对我大喊:“我——爱——你!”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很多人探出头来看我。

睁开眼睛,此刻还是正午。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出现。

……

……狂涌奔袭的爱意和令我胆寒的遗憾席卷了我。

我爱他……没错我爱他。但是他得不到回报。

遗憾啊遗憾啊遗憾啊遗憾啊遗憾啊遗憾啊遗憾啊遗憾啊遗憾啊遗憾啊遗憾啊……

我的喉咙发软,眼睛一阵酸痛。我的皮肤是冰冷的,我的血肉是滚烫的,麻痒的痛感混合成了我的爱意。

……我爱他。

我想记住他。

抓紧他——!

但这是徒劳的,不过是徒劳牵挂。



我决定还是记日记。

最初的那一阵像性高潮一样的感受我也如实地记录下来,反正是我自己看。

可是它只能让我记住事情,它能让我记住感

情吗?我在那一瞬间的感情狂潮用语言根本无法描述。

……徒劳牵挂,真是徒劳牵挂。

阿尔弗雷德现在正在我身边,他今天大概很累。他一见到我就抱怨,说他找了我一个下午,我居然把自己缩成一团蹲在了一个角落里。要不是看见了我的围巾他恐怕要报警了。现在他正在睡觉。

我在开车。

我的技术还不错,虽然我只有16岁男孩儿的经验。不过我觉得我还算适应这个36岁的身体。

我想记住他,哪怕一次也好。

*

针管扎进了布满伤痕的脖颈,蓝色的试剂慢慢推入。

早说了……别想太多。

无非是徒劳牵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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