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窥临江仙

当我们讨论孤独时它存在吗?

百灵鸟(未完/最后一次更新6.21)

百灵鸟

■■双视角■■

*

我看见了一只百灵鸟。

它矜持自制羽毛顺滑,长翅矫健有力。它停歇在树枝上沉默无言,它飞翔在天空中婉转轻鸣,歌声嘹亮动听,我却不知道它在哪里。它振动羽翼穿行在云雾之中鸣声上下,我却不知道它在哪里。

我却不知道他在哪里。

*

我捉住了一只百灵鸟。

它眼珠圆滑小喙尖尖,它翅膀扇动羽毛蓬简,它叽叽喳喳在我耳边尖叫,飞来飞去舞动羽毛。哪怕是停住的时候也要拍拍翅膀动动小爪子,仿佛有永远用不完的活力。

我捉住了它。

我该让他永远呆在这里,还是该让他继续舞蹈、叽叽喳喳?

*

我第一次见到那小子是在钢琴房里。

那是正是傍晚时分,夕阳透过干净的窗户洒在琴房中。简约风的房门打开着。

他背对着我,或者说背对着门,骨节分明的宽阔手掌架起一个漂亮标准的手型——其实每一个学过钢琴的人都会,但是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暗青色的血管都分明表现,我那时无端地觉得他的手看起来格外好看——在钢琴上流离,触摸着琴键,温柔地爱抚它们,似乎是在配和弦。

他停留了一会,又随意地把手一甩,安在低音区的某个键上(或许是F?我不清楚)似乎是顺手一按。

我原本以为他是钢琴专业的同学,他却出我意料地,在按下一个和弦之后哼鸣出声。

他的声音慢慢大起来,开口唱了几个练习曲。

我站在门口认真地听了一会,他应该是俄系唱法的学生(这是一个已经被边缘化的没落流派)气息是俄系唱法一贯的稳打稳扎,声音却难免带上十/月/革/命之后的恶习——试图把声音撑开,装出宏大的效果。这让人觉得声音里面空荡荡的,似乎敲几下还会有回声。而且嗓音听起来也有点奇怪,不知道他唱起歌来是什么样的?

我是个普通的流行歌手,稍微有点儿名气。不过我觉得我的名气跟实力有点不符——很多唱的比我烂千百倍的歌手出了名,我却一直在默默无闻。我光是先天音色就可以甩他们一大截,哈!

我还在思考这些东西,他却发现了我:钢琴声突然停下了。

我抬起头看向他。

他也回头看着我。

他侧过身子对我露出了一个相当矜持的微笑,脸颊微红,笑容点到即止。然后他说:

“你好,同学。你喜欢唱歌吗?”

*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唱歌。

我很轻松地认出来了,他是一个流行歌手。他迎面向我走来。

也许是来学院里镀金的也不一定。

他对待歌唱的态度相当轻松,他只要愿意唱他就会唱,声音干净流畅,感情丰沛。他走在路边优哉游哉地唱歌,毫不介意有人盯着他看。

他个子还算高,可是比我矮,肯定上过形体塑造课。混杂着德/国人俄/罗/斯人意/大/利人英/国人法/国人甚至是北/欧人血统的脸……那就是美/国人了。

长得挺好。

我转个弯漫不经心地跟在他后面走。

想来他是一个舞台表现力很足的家伙吧。这一点正是我所欠缺的——老师总是对我说,我太冷,唱歌的时候无法投入感情,即使投入了,看起来也很假。唱赞颂祖国、亲情的歌曲时多多少少还有点真诚,唱情歌的时候——有名的曲子有几首不是情歌?——听起来硬邦邦的活像一只棕熊面对捕兽器时发出的嘶吼。

到了后来我的老师实在无法忍受了,他对我说,赶紧找个好姑娘谈恋爱。

我总是会对他笑笑然后摇头。

爱情这种东西不能随便。

我的父母早年恩爱,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的父亲带回了私生女,在我十五岁的时候他们双双自杀。我从那时起几乎无法对任何女孩儿产生一点兴趣。所幸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的姐姐嫁人了,前一阵子似乎吸毒死掉了,我的妹妹还在伏尔加格勒,我自己偷偷跑到了意大利考进了一家还算有名的学院——父母留下的遗产也还够我生活,我也就无所谓了。

我一直很喜欢我祖国的歌曲,但是大多数我从来没有对别人唱过。不过偶尔唱一唱众所周知的《三套车》之类的。我只在很小的时候,在我父亲还没有出轨之前学着唱了几句情歌,似乎是《百灵鸟》和《喀秋莎》,大概还有点别的什么,但是我忘记了。

在这之后,我大概就没有在声乐课之外的时候唱过情歌了。

他仍然在唱歌,自信、活力十足。也许是因为他在走路,气息略有不稳,但弹性很足,欢快灵动,我怀疑如果他是个女孩儿大概可以去唱花腔。

我不相信一见钟情。

我一直都觉得,感情不是甜言蜜语所可以堆积出来的,它难道不是长久的陪伴吗?

……

但是一见钟情这种东西,似乎真的存在。

*

我跟他第二次见面是在学院的草地上,或者说,小树林里。

我躺在草地上昏昏欲睡四肢摊开,却在半睡半醒之间听见有人在唱歌。那首歌我曾经唱过——本来是首美声,但是难度很低所以我把它当通俗唱了——是《百灵鸟》。

我没打算惊动他(我听出来了,音色跟那俄/罗/斯人有九成九重合,那就是他了),仍然躺在草地上,一副半睡半醒的样子。

♪田野上的百灵鸟 对着它的伴侣♪

♪唱得婉转又悦耳 却不知在哪里♪

♪唱得婉转又悦耳 却不知在哪里♪

他在唱情歌……

这是在练习还是在准备对某个姑娘告白?

♪清风吹去这支歌 却不知道送给谁♪

俄/罗/斯人一向是这样,喜欢弄些奇奇怪怪的歌,看来是准备告白?

还不错,大概听了我的话,音色很明亮,比上一次明亮多了。

♪听到这支歌的人 心中自能领会♪

……不对啊,告白为什么要用《百灵鸟》?《黑眼睛》甚至《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不都更合适吗?

♪我的歌你飞去吧 带着甜蜜的希望♪

下一句是……

有个人会记得我?

♪有个人会记得我 为我悄悄叹息♪

我跟着他哼出了调子。

♪有个人会记得我 为我悄悄叹息♪

我从地上站起来跑向树林,想找到他。我大喊一声“伊万”,却没有人理我。

也许是走了吧?

可能是练习,嗐!

我只好走开了。

*
我第二次见到他是在琴房里。

那时我的嗓子很不好,我急于找回原来嘹亮有力的状态,不断地练声,几乎把自己折腾出了声带小结。那天傍晚,我练声时感觉到背后有人盯着我看——这让我想起娜塔莎,我觉得很不舒服——于是我回头看看:是他。

我很高兴。

我下意识的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对他说了一句很烂的开场白,还是用意/大/利语:

“你好,同学。你喜欢唱歌吗?”

出我意料,他听到这句话之后马上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完全不介意那奇怪的开场白,同样用属于歌剧的语言回答:“当然了!你不也很喜欢吗?”

“当、当然……我很喜欢……”

“你知道我吗?我是一个歌手……不过你应该不知道——”说到这里他有些沮丧,显然有些不自信。

我不由自主地说道:“啊我知道你……”

他的眼睛一下亮起来,看起来对我的评价非常在意:“你听过我的歌?hey伙计,这真让我意外!”(这儿他说的其实还是意/大/利语,但是听起来一股子美/国味儿,老实说吧,他的弹舌不太到位。)

我笑了笑(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他说了很多话。大意是他很惊讶有人知道他那个人还是个专业生,不过他很想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他还有什么不足,另外,我为什么会脸红?

我猝不及防。

我只好努力做出一副对他开玩笑的样子说,这是俄/罗/斯人皮肤的特性,没事就会红一红。而且我是他的粉丝,会不好意思也很正常。

我总觉得他似乎没信。

我很不擅长说话,事实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正常地与人交流。我想我可能平时展现出来的样子就有点奇怪,所以才没人愿意跟我说话。

幸好他不在意。

他关心我。当然他可能对任何人都是这样,但是我真的很高兴。他告诉我练声不要太急——虽然我很明白这个道理——他刚才听我唱歌的时候就觉得我的声音有些奇怪,很压抑,夹杂着俄系唱法和意大利唱法加上嗓子嘶哑,可能休息一段时间不练唱要好一些。

我只会微笑着点头。

我觉得我的脸在烧——老天,我要是把它剥下来涂上镰刀锤子,它能直接挂上去当苏联国旗——我大概还说了点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无非就是我很喜欢他的声音歌曲风格(其实我只在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听他唱过一些不知所云的流行歌曲),我还告诉他我叫伊万·布拉金斯基,是一个热爱美声的从俄/罗/斯溜到意/大/利的学生。

他告诉我他叫阿尔弗雷德,姓琼斯,是个流行歌手,还没有混出头,他的哥哥把他送过来学学美声,为了以后有个出路。

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告诉我他的真名,可是我不知道他的艺名,而且我是作为他的粉丝在跟他说话。

……唉。怎么办呢。

我那时想了想,对他说,那你来唱几句歌吧,你的原创。

他惊讶地看着我,说我才刚刚开始写原创,你怎么知道。

我对他笑(脸又红了),什么都没说。

这是一个相当愉快的开头。

*

我第三次看见他是在一个演唱会上。

他师从意大利的一位著名男中音演唱家,他本人是个男高音。我是被我那个神经质的哥哥拉过去的——他虽然不在意大利还在英国折腾他的生意,却连连发了十几封邮件,要求我听一下毕业季的结业演唱会,照他的话说,是“洗一洗耳朵”。

实在地说,我本来是兴趣寥寥,但是我收到了一张传单,打头就是他的一张照片。

他那张斯拉夫味道浓郁的面孔没有一丝笑容,凛冽如同寒风的眼睛盯着我,不,盯着镜头。他穿着西装,腰线挺拔。同我第一次见到时完全不同,那时候他总是软软地笑——虽然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的笑容有点古怪——老是红着脸。虽然理智说一个大老爷们这么秀秀气气地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是感情对我说他这样还挺可爱的。

我突然就很期待这一次结业晚会。

我如期到了演艺大厅——不得不说那个报幕的主持人真他妈烦,她报了五次幕出了五次差错,能把《为艺术,为爱情》说成《为爱情,为艺术》也真是紧张到了一种境界——虽然说现场气氛很好,但是我一直昏昏欲睡,我不喜欢意大利歌剧。

报幕的主持人扭动着腰款款走出来,头一次报幕没出错。她终于说对了伊万的名字,还有他所唱的歌剧选曲:《女人善变》。

我听到曲名,唯一的感受是,谁选的曲子?跟他有仇吧?

灯光转向出口,他从那里一步一步走出来,样子非常庄严。他个子挺高的,一身燕尾服把他包裹得妥妥帖帖。我坐在大厅前方的正中间,连他的睫毛什么颜色都能看清楚。

他垂下眼睛,酝酿一会儿情绪,看向钢伴,对他点点头,开始。

我听到第一句就觉出了不对——声音,闷住了。和他上一次唱百灵鸟的时候截然不同。不不不,不仅仅是闷住了,还有些微的沙哑。

这一次的曲子还是《女人善变》!
【一般来说,35岁之前,《女人善变》之类的曲目不能碰,因为此时演唱者嗓音不够稳定成熟,唱了毁嗓子。有过年轻的时候唱这些高难度歌曲秀技巧,结果本应该是黄金时期的时候嗓子就坏掉不能再唱歌了的先例。】

……妈的。

♪呃,女人她水性杨花——♪

每一次听他唱高音我都会心惊胆战:我怕他破音,我怕他气虚握不准。

别的时候唱坏了就算了,这是结业晚会啊!

结业晚会就代表着伊万出师了,今后他可以给别的学生上课,外出工作甚至转专业,结业晚会也意味着他的能力达到了他的老师认为足够的水平,如果结业晚会搞砸了……

我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伊万身上来。

他还在唱歌。

他略带一丝苦恼却又甜蜜地歌唱,看起来大概是正在跟某个女孩儿来往。

感情再丰沛也没法掩饰他嗓子快要坏了的事实……!

而且女人善变主要是虐气息和掌控能力,本身音域不算很宽。结业晚会上唱歌要是破音就算了还可以推说嗓子状态不好,要是一不小心没跟钢伴合上,抢了拍子那就不用混了!

但是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没有破音,也没有唱不准牌子,更没有跑调。

他唯一的一个差错,就是唱到一半,晕过去了。

……他那时手扶在钢琴上,另一只手在做手势,嘴里还在欢快地唱歌。突然声音一停,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咳嗽一声(钢伴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没有停下钢琴),手松开钢琴盖儿,软着膝盖一下子砸到了地上。躺在地上抽搐几下身体就不动了,看他的脸有反光,他似乎还在哭,样子可怜的不行。

现场一片骚乱。

我想上去看看,又想到我跟他只算是认识而已,又不是好朋友……可是当我抬头看的时候,除了钢伴正在打电话求救,竟然没人上去做急救。

这家伙,人缘这么差?

我咬咬牙,心想作为粉丝看到偶像跳上来救他肯定会感动到哭出来,妈的老子给你一个哭出来的机会!

我跳上了舞台。

*

我跟他的第三次见面是在我的结业晚会上。

我坐在后台化妆的时候就非常紧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连扣子都握不住。

这一次也不知是谁给我选的曲子,居然是《女人善变》。它的难度很高,我练了很长时间(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嗓子肿掉了),有时候晚上会不吃东西单单去查资料体味感情,一不小心过了火。我的老师说我对待自己太严苛了,完全不考虑身体状况,现在想起来似乎也有点道理。

我是第六个出场的学员,也是最后一个,最后一个节目是我的老师出场随便唱一首他喜欢的歌曲。我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主持人报出我的名字和曲目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阿尔弗雷德。我私心叫他阿尔弗。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毕竟这结业演唱会也还有点分量。

应该不会吧,他对美声兴趣并不浓厚。

这一次的曲目是《女人善变》。

我决心现在再哼哼调子,暂时忘掉阿尔弗。

阿尔弗。

女人善变,呃,女人她水性杨花,女人她性情难捉摸……

……阿尔弗的开朗样子。

这首歌应该是……

阿尔弗雷德唱过的情歌。

弹跳,带着活力的,甜蜜的……

阿尔弗雷德F琼斯。

……声音带着甜蜜和苦恼……

阿尔弗雷德的眼睛。

歌唱着爱情……

老天啊。

我挺直腰背,试图忘掉刚刚所有的妄想。

我走出了小门。金色的高温的灯光追随着我一直走到了大三角前。我伸手扶住大三角的边缘,留恋地用大拇指摩擦着它光滑的黑色边缘。

我低头,进行开唱前最后一会儿准备——酝酿感情——感情是甜蜜的,是苦恼的,女人水性杨花性情难捉摸……它歌唱着爱情……阿尔弗雷德……哦我的天呐。

我低着头,索性把阿尔弗雷德代入了这首咏叹调。
他水性杨花——老天,这都是什么玩意儿——我喜欢他。虽然说这玩意儿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爱啊喜欢啊这种温柔款款的东西。

我喜欢他,我希望他是我的,但是他不是。

我的胃里突然有点酸涩和烧灼的感觉。

我希望他是我的,但是他不是。

我对钢琴伴奏师点点头,示意开始。

我看向台下。

阿尔弗雷德!

天呐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我差点没抓住拍子。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一边在心里想着他唱《女人善变》这种夹杂着甜蜜和小埋怨的歌曲一边看着他的脸。

我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觉得我的呼吸有点急促。

喉咙有点疼。

这一次……大概是搞砸了?

声音是嘶哑的。

我为什么还在唱歌……?

欢快一点啊。

结业晚会。

他们看着我。

歌词别唱错了……

声音……

挂得太高了。

好热。

喉咙疼。

吸不上气。

声音振动着我的头……他们穿过我的喉咙,沿着我的头盖骨打了个转……从眉心穿了出去……

振动。

吸不上气。

气不够。

有点晕……

睁大眼睛看看阿尔弗雷德,看看他在哪里?

喉咙痛。

吸不上气。

咳、咳咳!

真的……搞砸了。

头好痛。

*
我坐在他身边仔细看,试图判断出他是怎么回事。他还在咳嗽,恨不得把肺咳出来——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清醒着——难道是哮喘?

我把他捏住他的后脖子想把他扶起来,免得他躺着被自己呛死;这个俄罗斯人倒一点不领情,整个身子软绵绵的拉都拉不起来。我只好把他抱起来让他坐着。

我虽然把他扶了起来,但是情况不妙。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即使在暖色灯光的照耀之下也是惨白的。

娘的,急救车怎么还没来?

他又咳嗽,嘴唇开始发紫。

我操,真的要被呛死了?

我摸了摸他的喉咙,绷着。

场下一片骚乱,谁都没想到表演者会在演唱高难度曲目时哮喘发作。

我看见几个白大褂在门口死活进不来。

妈的哪个傻逼挤着门口!

我抱着这个死沉死沉的跟熊一样的俄罗斯人动都不敢动怕他死在台子上,下面那群傻逼还在挤!

叫你妈的!妓女生的崽子!

我捂住他的耳朵对入口处的人大吼,恨不得踹死他们:“滚!开!”

他们都回头看我。

我更想骂娘了。

白大褂抓住时机从门口挤进来,像是鸡群当中飞起的云雀,云雀们奔上舞台。

我一直扶着他,云雀们搞什么急救反正我也看不懂,最后他还是进了医院。我就没跟着去了。

没死,真是件好事。

*

还算好闻的消毒水的气味。劣质的被子。铁的栏杆。

哦,医院。

我觉得我的眼睛很酸,尤其是眼角,黏腻得让我无法睁开。

我伸手擦擦眼睛,然后才睁开它。

模糊极了。

我模想起了我的妈妈。

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会跳芭蕾舞。如果不是她坚持,我大概不会从小就学习声乐。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在家里穿着白色的舞裙踮起脚尖,高傲得像一只天鹅的模样。她带着模式化的却美丽芬芳的微笑从这儿滑到那儿,她对着镜子挺直脊背,优雅地用足尖站立调整自己的姿态。她的头发很长,跳动起来头发会在在空气里漂开,显得特别柔软。

但是她死掉了。

她死掉的时候再也没有那美丽的模样了。

她狰狞地咆哮,脸上的皱纹像向日葵的褶子一样多,她质问我的父亲为什么会有私生女,涨红了脸,哭起来一点也不动人,然后她被父亲——我倒愿意叫他老布拉金斯基——打得满身伤痕。最后我在精神病院看到了她,最后一次听到和她相关的消息是她拉着爸爸一起死了。

有一次我试图劝架,然后被打进了医院,躺了十多天。
哦,难怪这么熟悉。

眼前慢慢清晰起来。我看见了枯黄的天花板。

其实我觉得她是对的。

我决定还是不要坐起来,我感觉我的头被垫高了一点,坐起来恐怕感觉不太好受。

忠诚是必须的。

我再次闭上了眼睛。

我需要一个能给我安全感的、绝对忠诚的另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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